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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架飞湖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日志

 
 

[原创]忆母亲——母亲已故三十年祭  

2008-02-18 22:38:08|  分类: 原创散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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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十岁之前,我们家住在一栋天井中长满青苔的老屋里。老屋上下两进,屋瓦厚实,并有藏书不少的阁楼和雕花精巧的窗子、神龛、拖柜等遗留点大户的气象,但毕竟老了,阁楼上老鼠成灾,多数板壁、门窗、柱头、以至横梁檩子,都在被白蚂蚁悄然蛀空。风雨之夜,常有“咔嚓”断裂的声音突然响起。接着或有外婆吭哧咳嗽的声音,或有弟弟病饿哭要水喝的声音。屋前王家桥“喔——”地一声——说是“鬼喊”,喊声像风一样消失在屋后很远的山中;随后又听到右邻田极海屋后的大树上有乌鸦“哑——哑——”的几声。远远近近的狗不叫了,只有屋里的猪哼叫了几声。而这个时候,像许多个类似的深夜一样,只有我们家的灯还亮着,妈妈还没有睡。

那时候,一般人白天都要出工,妈妈白天更要出工。为了出工,家里的事只能在晚上多做。为了多做,妈妈经常半夜甚至一夜地剁猪草、扎柴把、做腌菜、补衣服、纳鞋底,有时候写信。为了出工,妈妈还要经常睡半夜起五更地去歇家弯、黄土凸的两块自留地下种、锄草、烧火土等等。耕种时节,有人帮我们顺便把地耕了;油菜、麦子、红薯等长势好;到收割季节,傍边地里的东西被人偷了,而我们的却没有,妈妈就会一边做事一边微笑。但天旱的日子,妈妈挑着水在月光中爬上黄土凸地的长坡,坡太陡,快爬到坡顶时,腿一软,顺手抓住的刺藤和茅草断了,水泼了,桶破了,人与桶相撞着掉到坡下了,妈妈不会哭,但回到地里见麦子快要干死了,妈妈会趁我们不注意时在地边悄悄地哭,会在深夜里写信的时候,一边写一边撕一边哭……

到我上了两年小学的时候,像我们这样的四属户超支户,日子过得急剧艰难。一家六口,小的弟弟不过两岁,老的外婆病病歪歪,爸爸月薪二十多块,寄回的钱远不够交超支款,家里就靠妈妈一个人出工支撑着。加上我们又是个破落户右派坏分子户,早就让人恨得牙痒。每逢队里有男女人扎堆锄地和扯田草时,总会有人找个话来热闹一阵——刺伤妈妈。一个说:“还是读书好哇,书中自有……自有么的呀?”接着就七嘴八舌甚至狗见骨头似的咬着叫了。有人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有人叫:“书中自有干饭吃。”有人笑:“书中还有苦果子吃。”然后有一个软软的声气说:“让伢儿读书不出工,莫非是箩筐挑字不挑谷了?”妈妈忍不住抬起头来望着一条耕地的牛说:“这话问得好啊。那条牛肯定么的都清楚。牛天天出工没去读书,也不管箩筐到底是挑谷还是挑字。牛只管耕地吃草。”有人大声了:“不想变牛耕地吃草,怕是要变猪吧?猪让人养着。”妈妈一边锄地一边说:“人不跟猪说话。有话等上面的干部来了问个清楚。问政府办那么多学校是不是养猪。”这大声变作弯声说:“哟——,这虾子脑壳上顶趴屎——不晓得香和臭。这干部(指我父亲)只差没关到黑屋儿里去了,还想代表政府呀?还想不搞事也吃照顾呀?”妈妈直起腰来说:“哪个干部代表政府要吃照顾是政府的事,去问政府吧,你我都管不着。这读书的伢儿也不是沙湾里我文春明才有,这天下古今到处都有,也没见哪个触犯了哪条王法。”热闹到此结束,众人一下哑了。直到散工,在远远的空寂的天空里,才又传来那弯声变成的大声,恶声。

如此等等。不论妈妈每天早晨如何目送我们上学,不论爸爸回家总是记得带一本书希望我们好好上学,也不论石门的叔叔和远在内蒙的二舅幺舅(舅舅即姨姨)等亲人们怎样鼓励支持我们读书,牵挂我们的成长,哥哥小学毕业考上了中学,仍然只能擦着泪水告别学校,回到家里,从此像成年人一样在春耕时使牛,在双抢中挑谷,在每年的冬修时被当作成年的劳动力派到修水库铁路或开山的工地上,完成与成年民工一样的推石挑土任务。有一年修青山的大坝,哥哥被铁锤锤断了鼻子的骨头,有人却笑着对哥哥说:“没事的,鼻子离肝隔的还远,不会妨碍出工。”哥哥气得哭了,妈妈请草药郎中看了后,也哭了。

我们家多了哥哥出工,可是工分仍然不多。有许多年哥哥不满自己与人家同劳或同龄同劳却总比人家低一档工分;有许多年哥哥看人家有饭吃还分一担又一担好谷,而自己连一点二口谷也借不到;于是有许多年哥哥不得不与队长会计记工员等许多人吵架或者打架。有一次在山鹅场打架,我这个永远缩着手和脖子一点不“热”的“地热”(我的小名)突然“热”起来,在有人(隔壁毛幺)给了我一根东西后,令人大惊的投入了战斗——兄弟俩背靠着背,瞪圆血红的眼睛,挥舞着比自己还长的锄头和扁担……

   现在回想,即使在妈妈死了多年之后,即使爸爸几个月没寄钱只写信回来了,即使两三个弟妹饿的眼睛落凹外婆已经卧床多天奄奄一息了,因为分不到谷也借不到谷,因为年三十有个孩子(我)借到点谷又被民兵在去保宁桥君王嘴打米房的泥泞小路上疯狂追赶,因为要活下去,那惊心动魄的恶战也一再重演。只有妈妈活着的时候,这“重演”才变得不容易上演。

有一次在溪沟边的沙田里插秧,哥哥肚子痛,要到田埂上坐一下,有人就开始说每天都可能要说的一类话——“三五热(哥哥小名)是肝痛了……”“肝坏了……”“肝烂了……”(“肝”与“奸”的方言谐音,即奸猾偷懒)哥哥捂着肚子回应了一句:“老子是肝烂了,又怎么样?”有人就叫:“他还充老子,去撕他的嘴巴!”于是有人大步过去,有人包围过去,我一时着急两手空空,妈妈赶到了。妈妈先拉出一个解劝的人问了一句,没说什么,把哥哥一把推开,转过身直视着一个挽衣袖的大个儿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把事做得太绝,莫把人欺得太狠了。”(此话后来发展为妈妈的死因之一)好几个人听了后蹲下。有个女人突然冲上来,用一根指头指着妈妈的鼻子,尖叫道:“文春明,你让三五热翻天吗?也好啊,没有人养你们这一窝坐牢猪!”但不知怎么,没有人应声,没打架就散了。若干年后,我发现这女人也说对了一点。我们的确是一窝坐牢猪,只是我们不安于坐牢,坐牢不能算养。有个叫王小波的人回忆那时候的生活时写过一篇《一只特立独行的猪》。这猪让我自豪,让我佩服。它是我们的同类,我们的日子相似,但比我们生活得精彩。我还发现当年那位威风八面的女人暮年时换了只眼睛,据说是狗眼。我就想,那另一只眼是不用换了,本来是一只狗眼。

在狗们都不敢叫的深夜,人反而得到些安宁,更好做一些事情,更好活下去,这大概是妈妈晚上少睡或者不睡的原因之一。就在本文开始写到的这个深夜,起初天井里射进月光,妈妈在天井边借着月光扎了几捆柴把,再狠剁了一阵猪草,天井里忽然起风了,变黑了。大约是风突然刮熄了灯,妈妈低叫一声,剁声停止,喊我快起床点灯,到墙角里找点蜘蛛的丝。我想到哥哥冬修去了,外婆又病了好几天了,就立即滚下床来,发现刚刚哭要水喝的小弟弟和外婆也精神十足地摸下床来,大弟弟比我机灵,已经摸到灯盏点燃了灯。灯光中,我看见妈妈一手紧捏着另一只滴血的手,蜘蛛的丝止不住血,小弟弟急着要帮妈妈摸一摸那只滴血的手,大弟弟突然找来一块暗黄的石灰捏碎后递给外婆按到妈妈冒血的手背上。血止住了,外婆拿来了一件破烂的棉袄,妈妈笑着把皮包骨的小弟弟包进破烂的棉袄里,紧拥在胸前让他吃奶,要我们都赶紧去睡。

我睡不着,仍然悄悄地盯着妈妈想着妈妈。

妈妈在轻轻地唱歌。妈妈总是在做完一些事或抱起我们的时候唱歌。她唱“北风那个吹……”,唱“洪湖水啊浪呀浪打浪……”,唱“嘿啦啦啦啦嘿啦啦啦……”,唱“那遥远的地方有一个姑娘……”,也唱《俄罗斯郊外的夜晚》、唱《绣红旗》、《小白菜》等。声音甜美而忧伤,有一种十分遥远的追求与向往。从那时到现在,我心里一直萦绕着妈妈的歌声。那是从黄溪峪流出的水,带着遥远的呼唤,飘过苍凉的岁月;那是屋后浮山深处的杜鹃,饱含着泣血的深情,穿过不眠的夜;那是黄土凸坡地里生长的高粱、辣椒和红薯,既有迎风摇曳的青翠欲滴,更有千回百转深埋于黄土下的梦……妈妈中等个子,直发垂颈,容貌端庄,左眼睛的上眼睑有一点米粒般大小的疮痕,读书也不是很多,跟爸爸结婚后补读了一年,又因怀上了哥哥而中断。但妈妈仍然很美,仍然不缺读书人才有的气质。大概是艰辛困苦的生活抑制了妈妈易胖的体质,妈妈反而有不胖不瘦的身体;又大约是妈妈什么糠菜杂食都能吃,无论怎么困苦艰辛,妈妈都有充足的奶水喂养我们。我们捧着妈妈的奶,总像捧着两个大白馒头,总像捧着一对欲飞的鸽子。妈妈充足的奶水不仅喂养了我们,还喂养过周围没有奶水吃的孩子。有一年,小弟弟还在吃奶期间,与我们老屋隔一座黄土凸山的罗家媳妇生了一对双胞胎孩子,产妇缺奶,妈妈便让外婆给小弟弟喝些糖水和米汤,腾出奶水,让我做伴,每天一早一晚去给罗家的两个孩子喂奶。有时天太黑了,妈妈就背我走过山弯处杂草很多又傍着水沟的一段窄路;有时候听见“喔——”的一声“鬼喊”,妈妈就牵我走上几步,并在回家后也让我喝一口奶水。眼见罗家的两个小孩长大长胖起来,却不料在二十多天后因病夭折,妈妈哭了,妈妈的奶水自此一下减少了许多,直到她生最后一个孩子——我的妹妹时,奶水也没有完全恢复,因而妹妹在我们五兄妹中喝妈妈的奶水最少,而妈妈又在妹妹两岁多时永远去了,因此妹妹也没有享受到四个哥哥所享受过的人世上最伟大温馨的母爱。但妹妹也还幸运,作为爸爸妈妈渴盼的唯一的女儿,妹妹不仅得到了爸爸的痛爱,更得到了妈妈的生命的馈赠——热情开朗的谈笑里总会流露出真挚的情感,闲雅沉稳的步态中自然表达着执着的追求。还有我的兄弟们,不论是小弟弟永怀梦想的热情、聪慧和坚毅,也不论是大弟弟善于生活的从容、干练和勤勉,还是哥哥历经磨难的朴实、敏感和深情,就是我的无可奈何的笨拙、忧伤与超脱,也是既有爸爸的影响,更有妈妈的生命的馈赠。妈妈丰富的生命,给了我们生命的丰富营养。

不论过去还是现在,我常常在妈妈的丰富里联想。我想妈妈独有的一切正是他生命中至亲者的影响。据说我的外公是个开明的教书先生。外公只生了三个女儿,却让她们都远离自己,我的两个舅舅(指姨姨)甚至去遥远的北方当兵读书,后来成长为一代有作为的干部和医生。我的外婆精明能干,善于持家,虽使其家庭后来成为地主并牵连到我们,但正是外婆才使我们的家,尤其是妈妈死后的家度过了极其苦难的岁月。再说我的奶奶,她出身名门闺秀,知书达理。即使祖父早逝、家道衰落,奶奶都顽强的送父亲出去读书;即使父亲遭遇种种坎坷,奶奶都能坚韧地支撑起家,让一双小脚腿上系着竹筒装蚂蝗踩田草。奶奶的两个儿子——不论是我父亲的贤能,还是我叔叔的贤德,都深受我奶奶的影响。奶奶在我两岁多时就死去了,但我仍能记起她抱我时的慈爱。妈妈与奶奶感情极好,奶奶死后,所有大小节日,妈妈都会拿出碗筷“叫饭”——先请奶奶吃,再请其他先人们吃。在我的思想里,妈妈的精神气质,既有我外祖父母的开明与精干,也有我祖母父亲的坚韧与贤能。

妈妈善交朋友,也拥有许多朋友。那赶毛驴拉板车逃难而来的河南老汉,那上山下乡远离了亲人的姑娘小伙,那游走四方磨剪子、卖窑货、打书、缝衣、做木匠瓦匠岩匠篾匠等许多“匠”的三教九流,那来自城市的干部、医生和老师,特别是田家湾、沈家垱、保宁桥、付家峪、彭家台、董家铺等十里八村来请妈妈剪鞋样、纳鞋底、做腌菜干菜,请妈妈牵线做媒接生,向我家买桃子梨子,甚至请妈妈写信的乡亲们,都可以成为妈妈的朋友。

妈妈关爱朋友,朋友也关爱妈妈。

大约是我上小学前一年的夏天,天不下雨,田开坼了,对面田家湾的人在王家桥下边一点的溪沟里筑堤车水,一车咬一车地车了两天,第三天我们沙湾队就在王家桥利用桥墩筑堤车水,四架车分两处一车咬一车地车水,车了一天。第四天傍晚,田家湾派人到王家桥挖水堤,搬水车,六十多岁的田步青在水车上喊天。队长带着田家三兄弟立即赶到了。田家老二力气大,舞着锹很快打退了对方七八个挖堤人。没过一袋烟工夫,田家湾坪中呼啦一下出现男女老少几十人握着锄头,举着扁担、竹篙、鸟枪、菜刀朝王家桥涌来。田家妯娌满队喊人助战,张家有人动了,康家有几个人在我家的隔壁坐,还有些犹虑。妈妈赶紧到自家堰堤上拦住几个挑柴从黄土凸下来的田家湾的朋友,请他们来家喝水,也叫隔壁康沈两家的几个男人过来。妈妈说,田步青是个好人,也是你们田家的前辈,给他一点面子,田家人莫打田家人;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两边的人都是吃这条溪沟里的水,天旱了,都有难处,应该商量;再说,大家都要走王家桥,这边的伢儿要走王家桥过田家湾去张家祠堂读书,对面的伢儿大人也要走王家桥过沙湾来砍柴,这一打,打伤打死了人不好,就是只伤感情,低头不见抬头见,过来过去也不好。于是大家都去劝架。这一劝,终于避免了一场恶战,以后再没有发生纠纷。后来,妈妈死了,就葬在她生前最喜欢的那块自留地里,也就是田家湾人砍柴要经过的黄土凸边。田家湾若有当事人砍柴至此,总会感叹:“一个好人,死得太可惜了……”渐渐的,我还听到凡与我妈妈亲近交往过的人也这样说:“一个好人,死得太可惜了……”

我想,妈妈若九泉有知,听到这些朋友们的心声,也会微笑吧。

想到妈妈的朋友和亲人,那些帮助我们度过了苦难岁月的所有的好人,不论他们已经作古还是健在,在此,都请接受我——文春明这个最笨拙的儿子包含眼泪的鞠躬!永远的鞠躬!也请我亲爱的妈妈,托给我一个梦,一阵风,让儿对妈妈说:妈妈,您的一切仍然在儿的心里,儿会照您热爱的去热爱,依您追求的去追求,您安息吧……

 

                                    二零零六农历二月二十二 清明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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