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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架飞湖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日志

 
 

[原创]再忆母亲  

2008-02-20 01:29:29|  分类: 原创散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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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月悠悠,逝者如斯。母亲离开我们,已经三十多年。对于母亲的回忆,正如梦醒后的追想,有的模糊了,有的却更加清晰。

                                                                    一、母亲之死

         1974年7月14日凌晨4点过7分,母亲死在佘市桥医院,年仅40岁。送别母亲的那一刻,只有我一个人在场,我十岁多点。即使三十多年过去,我仍然不敢回想。现在追忆,只能从那时的事情慢慢说起。

         1974年的那个夏天,我在文家中学读书,住宿在校,临近放假。一天傍晚,我在帮厨,一个同学喊我说,你妈妈病危了,叫你马上回去,你叔沈耀荣正在找你呢。我听了如五雷轰顶,左手举着的一瓢开水倒在了自己的赤脚上。

         我不能相信这是真的。一周前我来学校时,母亲还站在厨房外的屋檐下,目送我走过堰堤,往北沿便沟走到田家屋旁,再穿过一窝油茶树上坡拐弯。那时,母亲虽然因感冒黑瘦了一圈,又牙痛厉害,但仍然白天出工,晚上剁猪草、纳鞋底到鸡叫。母亲大约想到我要回校了。星期日中午用长竹把弯刀割香椿芽炒鸡蛋,自己一点不吃,说牙还痛。我动身时,她在我装着红薯的袋里放进一包米,我想这是她昨夜里借的,推着不要,她却一定要我带去,嘱我把书读好。我于是边走边回头望她,她脸上现出笑容,怎么忽然病危了呢?我找到耀荣叔,他神色凝重,说他公社农机站的大哥告诉他这个事,要与我连夜赶二十里山路回家。到家时,我才知道母亲是服毒自尽了,已送到雅林桥的卫生院。在卫生院,我看见母亲仰面躺在一张床上,闭了眼,口冒白泡,呼吸轻重不匀,她是否听到儿忍不住的痛哭,我无法知道,已永远无法知道了。

        我能知道的只有外婆和哥哥弟弟的话。外婆说,事前,隔壁幺奶传话,说大队要开批斗大会传你妈妈去。大哥说,出事前一天就有人传这个话了,妈妈说,就是用铁链子捆她她也不会去。大哥已觉察到母亲神色异样,头天晚上陪了母亲很久,第二天上午大哥去稻田打药,药没打完就回到家里。两个弟弟说,母亲服毒的那天上午砍了一担柴回来,大约到了中午,外婆做好饭了,全家人都等着母亲来吃,母亲先是洗衣,边洗边对大哥不经意地说,假如我死了,你最大,要带好弟弟妹妹——她话没说完,起身去洗脸,说头有点晕要进房歇一会儿。几个弟弟只得先吃,吃了十多分钟,突然听到房里一声倒地的闷响,大家跑进房里一看,母亲倒在春台前的地上,屋里有刺鼻的农药味散开,春台上有个喝水的缸子,母亲是喝药后又喝水了。兄弟几个都趴到地上使劲喊叫妈妈,妈妈说不出话,但神志正常,努力指着妹妹——过了一会儿,隔壁的幺奶、二婶娘来了,给母亲嘴里强灌肥皂水,但灌不进,母亲也无呕吐,哥哥弟弟于是都大哭起来,哥哥嚎啕着守在母亲身边,不满十岁的大弟弟和七岁的小弟弟往田家屋后的山鹅场经彭家台后面,跑往大队部喊医生。两兄弟一边跑一边哭。大队蔡医生听了,一下抓起药箱跑步赶来,先翻母亲的眼珠,眼珠不转了;接着打一针,母亲哼了一声;打第二针,就没了动静。蔡医生说赶快送雅林桥去。隔壁田极海早已过来,他立即背起母亲从屋前的坪上往雅林桥跑,哥哥和弟弟跟在他背后,到王家桥时,两个弟弟被人拦了回来。王家桥不远的地方,有个田家的女人叉着腰叫喊:“哪个到文春明家里去,哪个就是反革命!”田极海背着母亲说:“我反正是个反革命了,再搞我不过也是个反革命。”于是坚定地往前跑。

         天黑了很久,我不晓得病病歪歪八十岁了的外婆和弟弟妹妹,特别是年仅两岁多的妹妹如何度过这人世间最黑暗漫长的夜晚,我只晓得小弟弟后来说,那一夜家里总有东西突然响动或掉落地上,哪个也没有睡;我不晓得我是如何一口气跑了二十里山路跪倒母亲跟前,我只晓得雅林桥卫生院抢救了一下后就摇头,我们要去再找蔡医生,而大队不让蔡医生来了。我们只好再想办法。

          大哥好不容易在雅林桥附近的马家台找到一个我们熟悉的河南老人,这个老人立即答应用他的旧板车送母亲去二十里外的佘市桥医院。河南老人在前拉车,大哥和我在两旁小跑推车,不时把母亲被风揭开的脸脚重新盖好。不知何时下起细雨,心想跑快腿却慢了,我就想,或许母亲只是暂时昏迷,等到佘市桥就会醒来;或许佘市桥的医生很有办法,母亲很快就有救了,就能睁开眼睛说出话了——走过白洋湖几里路时,忽然,有个踩着单车的人迎面而来,撞着板车,咕哝了一句。他戴着草帽,脸黑如夜,一抬头,竟是父亲。父亲当时说过什么,后来说过什么,我记不得了,只记得他声音嘶哑,只记得医生说:来的太迟,等等看,如果凌晨四点病人还有呼吸,才有希望。凌晨四点过七分,我永远忘不了。当时父亲去准备什么,大哥去喊医生,只有我守在母亲身边,母亲口里冒出的白泡由多而少,我不敢去揩;母亲的呼吸由急而慢,我贴近脸听,就突然停止了。直到很久以后,这一幕我都不敢回想。每想母亲都在梦中。而母亲是否也想过她留在世上已分别了几十年的孩子呢?人死如灯灭,几十年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句童谣让我难忘:妈妈想我一阵风,我想妈妈在梦中。

                                                   二、母亲一生

                                                            (1)

        母亲出身于临澧陈二乡一个乡村教师家庭。我外祖父教书,解放前过世;外祖母不识字,生了十个孩子,只养活以我母亲为长的三个女儿。但外祖母能干,在外祖父活着时,就操持出一个有些田产而富裕的家,解放后划为地主。大约当年外祖父母善待过乡邻和长工,又培养出几个不俗的女儿——除我母亲,我两个姨姨一个参军一个读书,在北方,都是有所作为的干部和医生,历次运动中,外祖母不论是由大哥用鸡公车推到她陈二的万户挨批,还是在沈家这边的大队受斗,始终精神不倒。外祖母在我家三十多年,即从一九五六年我父亲打成右派起,抚养外孙,扶持我母亲,历尽了人世的屈辱和艰辛,却仍然倔强地活到九十九岁。还有我的两个姨姨,她们也是从我父亲打成右派起,为了抚养我们,几十年寄钱,几十年牵挂,付出了人间的至爱和亲情。母亲死后,她们不远千里来到故乡,为母亲的冤魂奔走申诉;她们来到母亲的坟前,长久默哀,泪流满面.......没有她们,我们无法走到今天。今天,想到她们,我们深感不幸中也有大幸。母亲该含笑了。

                                                                          (2)

        母亲生于一九三O年农历冬月三十,二十岁嫁给我的父亲。父亲一生顺境短暂,逆境漫长。母亲也就随着父亲职务的升降变化辗转多地,历尽坎坷。开始,母亲同我祖母住在沙湾的老屋。祖母过世后,母亲搬到父亲工作的佘市桥来,在佘市桥怀上大哥还到学校读书一年,并生下大哥。一九五四年父亲调进县城,母亲也搬进县城,并在县城生下了我。我的出生仿佛灾星的降临,父亲和全家的厄运由此开始。母亲带着一岁的我和五岁的大哥,从县城又回到沙湾的老屋。一九六O年国家大食堂开始,母亲又搬离老家住到五道桥的诊所里,在诊所里生下大弟弟。食堂解散后,母亲才又带着三个孩子回到沙湾的老屋——差不多被白蚂蚁蛀空的老房子,几件老家具,没什么财产的家,生下小弟弟和妹妹。总之,母亲一生,从老家到他乡,由县城到乡村,颠沛流离,没过一天安生日子。

                                                                           (3)

         母亲读书不多,但因出生于教师家庭,又嫁给了作为知识分子干部的我的父亲,虽生于农村,却不同于一般的农村妇女。她聪慧敏感,热情开朗,能干要强,不仅注重知人待客,更注重孩子的读书成长。她勤做苦熬一生,追求盼望一生,在漫长的逆境中哺育我们五个孩子,许多事情都值得我们永远回忆。

         从我能记事起,母亲总是起早贪黑,永远不晓得累。总是一大早把我们料理好了,还要去出工、浇菜、种地、扯猪草、砍柴火等等。逢年过节,她总是能想法子给我们做点好吃的东西,不让我们谁到隔壁羡慕别人而馋嘴。过年或走人家,母亲总有法子给我们拿出新衣新鞋或补好洗干净了的衣服和鞋子。大约在我刚上小学的那年,母亲怀上小弟弟了,有一天在地里跪着挪着往前摘着棉花,我看见后就问:妈妈,你为什么跪在地上摘?母亲笑着说:妈妈腰痛。直到现在,每次想起,我都鼻子发酸。

         我们的屋里是多灰有坑的黄土地面,却总是被母亲收拾得干干净净,堂屋、卧室、甚至厨房等都一尘不染,什么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一点也不凌乱。父亲在外,家里没有劳力,年年超支,被人欺负,但不论家里怎么艰难,母亲都让每个孩子读书。父亲一月、几月或半年多回家一次。我读初中的时候,有一次父亲回家提了个装着东西的袋子,我去搜,搜出几本书——《现代汉语》《毛主席语录》和几十年后也看不太懂的无产阶级领袖著作《哥达纲领批判》《反杜林论》等,其他什么也没有,父亲有点尴尬,母亲却笑了,并没有责怪父亲。晚上父亲哼唱京剧,母亲还跟着唱了几句。母亲极具灵性,能唱许多歌,会说许多故事,却不晓得她是何时又在哪里学得。她剪出的鞋样,鞋底扎出的花纹,尤其是偶尔在鞋面上绣出的花色图案极具美感,引来许多人求取或赞叹。在我的记忆里,母亲常常在深夜里不自觉地唱歌或者给我们讲故事。无论什么歌到她口里都有一种忧伤而优美的调子,如梦似幻,十分动听。她讲故事,大约一半取材于民间流传的故事,一半来自她添枝加叶的再创作。她会随时随地把身边的人和事都编进孩子的故事里。我常常忍不住想,如果母亲能多读一点书,或者她能拿起笔来写作的话,她的想象力一定不比我们哪一个孩子差。

        母亲能预感到一些事情。父亲回家从没有规律,但有一天母亲对我们说,你爸爸今天要回来了。果然不错,父亲在当天黄昏时回家。那时,没有电话之类的通讯联系,母亲完全是在梦里晓得了我父亲的归期有时父亲会带点礼物回来,母亲也能在梦里提前晓得。现在,我感到小弟弟和妹妹的艺术气质应该是继承了母亲的禀赋,而我孩子的敏感与刚烈,也像极了她的祖母。

        在我的记忆里,母亲心里总是有无穷的秘密。有的令我们无限惊喜和回味,有的也让我们永远忧伤和困惑。母亲给别人的印象是爱笑的,但一生更多的却是哭。她一般悄悄地哭,我们只有在睡醒一觉之后才有察觉;有时毫不掩饰地哭。这种哭泣之前,一般是大哥或大弟弟挨母亲的打了,他们又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地去做事,母亲就会拍拍他们身上的灰土,心痛地一个人哭,有时甚至撕扯自己的头发;而如果是我或小弟弟挨打了,她就会忽然拥抱着我们哭,一边哭一边为我们擦拭泪水,而我们的泪水反而更多了。

                                                                         (4)

        长歌当哭,是要在痛定之后的。痛定思痛,追怀母亲。母亲啊,你是儿梦里不绝的风,永生的路;儿是你风中永远的歌,不灭的梦。你安息吧。

                                                                                            2007年3月21日    已收入沈氏家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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