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一只非常之狗的自由哲学 2008-07-03 06:50
单位要竞聘中层干部,发了通知,开了颇有声势的动员大会,但效果却像初夏的天气,暴风雨就要来了,天地间那个闷啊,让每个人闷得透不过气来。但没有人喊热,因为每个人清楚,这时候最重要的是“静”,心静自然凉嘛,暴风雨终归是要来的。惯常的现象,是先洒几点雨,零零落落的几点雨,然后乌云下沉,现出天昏地暗之势,暴风雨就该“箭在弦上”了。但这个特异天气的变化,非经历者不能知。所以,有后生辈问我:“这次中层竞岗,你要参加吧?”我说:“从腌菜到燕窝,又从燕窝到腌菜,我是已经尝过几遍的人了。我就不了,你参加吧?”他答:“参加!”语气坚定,并补充说:“你为什么不参加?你要把你的胆识、才气和丰富的经验带到坟墓里去吗?”我说:“不是坟墓,是天堂啊。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去”。他茫然而望,望天,又望我。这让我想起顾城的诗:“你看我时很远,你看云时很近”,于是有些暗自得意,因为至少此刻,我飞入天外了,谁能如此呢?
但我终究不是神仙,不能不食人间烟火,很快又回到如此乌云压城城欲摧的人间大地上。我打开竞岗方案,看第一遍的时候,有些向往;看第二遍的时候,有些恐慌;看第三遍的时候,感觉自己已逐渐还原为一只狗,屁股冒出了尾巴,耳朵渐渐地竖起,浑身毛茸茸的没有衣服了。好在身边没人,否则,我怎么面对学生、面对他人呢?还好,此刻,这天地间只有我一狗,正如朱自清所说:我“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是个自由的人”,于是我自由而重游了自己的半生经历。
这半生干了些什么?做狗,却又始终有些像人。这的确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因为这世上是越来越有太多的人像狗。狗人与人狗同处一地、一室,我担心总有一天会有人找上门来,就像赵太爷找上阿Q一样,先是满脸溅朱,最后跳过去给他一个嘴巴,大喝道:“阿Q,你这浑小子……”“你怎么会姓赵!——你怎么配姓赵!”这于我,大约先是领教狗人的怒目,后是一边挨着耳光一边洗耳恭听:“XX,你这狗东西……”“你怎么像人——你怎么配像人!”我无法,只好努力遮蔽人样,做成狗样,但这又是一件令我十分伤痛的事。因为多少年过去,我总是缺少恶狗咬人、馋狗吃屎的本事,尤其摇不活尾。我曾经摸着自己的竖耳和硬尾想,我大约原本不是狗,而是豺,是狼吧,不然耳为何洞悉人声如此之聪,而尾却如此大而不掉呢?于是一直难消做豺、做狼的念头,甚至梦想,虽然终于不敢。这苍茫大地,人主沉浮,早已无野物的地盘。凡讨人喜欢的禽与兽,迟早要被人豢养,被人宰杀,我是无法例外啊……不如苟且为狗,或许还有狗之末日,或许也可多活几日。虽说狗人恨我,但人、真正之人是颇为接纳我的。我看家守院多年,从没随意离开过守家之门或院门,从没让主人失窃,从没看错或咬伤主人之至亲与高朋,且对真正之人敬重而忠实,虽然我无咬人之恶相、吃屎之畅快、摇尾之乖样。老实说,真正之人是很看重像我之狗或像人之我的,你可以从孙紹振那篇《说不尽的狗》中略知一二,也可从刘亮程的《狗这一辈子》略知三四,他们受西方人尊重生命、爱护动物的影响,视狗如子、如友了。可惜如此真正之人愈来愈少,我只能在狗人与狗之间艰难度日。我痛恨像狗的狗人,却又鄙视真正之狗。
譬如这种竞岗,可谓天下摩登,但谁能相信这不是狗人与狗的把戏呢?玩狗人在自己掌控的地盘上,高举着几块馅饼和肉骨,高声吆喝:来呀,我要以此挑选有能之狗,让有能之狗坐上看家守院之尊位呀……啊啊,谁咬饼咬骨最快最准,谁就是有能之狗呀……狗们单纯或者愚钝,听得相信了,便一涌而上。殊不知,天上哪有掉下的馅饼,地上哪有乱扔的肉骨呢?每一只狗在玩狗人心里是早已排定了位置的。谁是豢养之狗,应该给予多肉之骨;谁是顺眼之狗,可以抛给可啃之骨;谁是笨拙之狗,丢给一块馅饼即可;谁是陌生之狗,或野狗,给他一个画饼或一顿棍棒而已。玩狗人绝不会把饼与骨随便扔给某一只刺眼之狗,败兴之狗。即使某刺眼败兴之狗不识时务,英勇机智无比,奇迹般咬住了本该属于豢养之狗或顺眼之狗的馅饼和肉骨,也只会让玩狗之人惊讶一下,然后把一支暗镖扔过去,扎在他或者她屁股上或者脑勺上,偷笑一下,不会有别的结果。倘若别有结果,那便是某一撮狗毛落在了某一张狗嘴里。我怎么会或者怎么敢参与这样的竞岗,做这样的刺眼之狗、败兴之狗呢?
且不说我总有些像人,让狗人见着心跳、眼里冒火而欲灭之而后快;且不说我做狗太差,受够了被人豢养而吉少凶多的煎熬;单说一直心存那一点要为豺为狼的念头或者梦想,就让我警觉于狗人与狗的暗镖与圈套而逃之夭夭。罢了,罢了,我不争狗们争抢的那点馅饼与肉骨,他们或许还认为我为狗心存谦和,少一份危险;我不坐他们的位置,他们那太多崇高的勾当,尚且少设防一点,让众生之目多存一点逮着他们的希望。更为重要的是,我不入他们的笼子或套子,便可于苟延残喘中多一点不为他人所知的自由时光。自由而战斗,多一份自由多一份战斗,善哉,善哉! 2008年7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