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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架飞湖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日志

 
 

[原创]裹着乌烟的火焰   

2009-07-07 06:33:14|  分类: 教育之光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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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裹着乌烟的火焰          

                                             ——“恢复高考”的回顾

          作家张诒和说,往事并不如烟。在我看来,像恢复高考这样的往事,应该是一截截湿木头上燃出的火,始终摇曳着被乌烟裹着的炽热的火焰。比如我,这心里就一直有一截湿柴燃烧在那个年代的冬天。

 

1977年的冬天,我才十五岁多点,已经高中毕业回乡务农。因为是黑五类子女,我要以一个成年劳力的身份整日在冬修水渠的工地上用鸡公车推着石头,从天刚麻麻亮推到天又麻麻黑。每天回到家里,懒得洗澡或洗脚就一觉睡去,没有梦,甚至连呻吟也没有。但是有一天,当听到恢复高考消息的时候,我却在精疲力竭的黄昏中哼着歌儿小跑到家,又在自家小窗前的寒风中站到鸡叫头遍。现在想来,那时的我,真仿佛看见梵高的“星夜”就在头顶。我像一棵火焰般的白杨,张望星空,而星空涌流起巨大的漩涡。那漩涡是社会的巨变让我兴奋得有些昏眩了,还是压抑太久的渴望在打开闸门之后涌向远方?我不知道。

第二天上午,我仍然到工地上推着石头。有个老头告诉我,知青们都去高考了,问我是不是不考呢?我急切地说:考!他弯下腰盯着我脸看了又看,然后说:“你行吗?脑壳没发晕吧?”我说:“我没晕,我要去高考。”他说:“你政审过得了关吗?”我愣了一下,知道自己是右派的子女,但我又想起父亲前不久的一封信。父亲在信中难掩喜悦地说,他很快就会得到平反昭雪了;而且有知青告诉过我,这高考是“自愿报名,严格考试,择优录取”,现在已不是论阶级成分的时候了。即使要政审,巴掌上的老茧是工农兵上大学的最好条件。于是我举起巴掌自审了一下,得出结论:我有两手老茧,应该合格!忽然,大队书记来了,我灵机一动,用两手捂住肚子,非常痛苦地说:“我肚子好痛,要请个假去看医生。”书记诡秘地一笑,出乎我意料地说了声:“去吧!”我立即给他行了个九十度的鞠躬礼,直奔一里路远的卫生院。卫生院背后的小学里设着高考考场。当我气喘吁吁地赶到考场时,看见有许多人像我一样从四面八方跑来,我狂喜地松了一口气。但当报名之后要进考场的时候,我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像个局外人似的,对许多人赶考感慨不已。以至许多年后,每想起那情境,我都觉得那也是梵高的杰作:乌鸦奋飞的麦田。考场是金黄的麦田,在倾斜的天空下,我们这狂奔而来的考生,有哪一个不像奋飞的乌鸦呢?其实,现在想来,当时的考生更像周涛笔下的巩乃斯马:在冬夜的雪原上奔驰,在夏日的暴雨中狂奔。前者释放出压抑太久的渴望,后者挥洒着获得自由的激情。我意识到,这无疑是一个历史的拐点,新的一切才刚刚开始。我对自己说:不怕,这次考不好,还有下次呢。

1978年的春天,我在代课,高考又到了。不幸的是,我鼻炎发作了十天了,校长恩准我去公社的卫生院急救。感谢上帝,那考场就在医院的背后,让我又得到机会一边“急救”一边考试。考后有点儿欣慰,感觉有不少的题都不是太难呢。后来尽管落榜而又不知考了多少分数,但父亲平反昭雪后可安排子女的机会,却被我坚决地拒绝了,并且坚定地认为,走了高考的大道,才是走了金光的大道。1979年春节刚过的时候,读书的念头让我耐不住了。正月十五的傍晚,在八十高龄的老外婆的呼唤中,我离家走过屋前的池塘,听到队长和几个邻居在说:他这一去,回来只有一条路好走:投水自尽。池塘是没有加锅盖的。他不再是生产队里的社员了。我于是朝池塘恶恨恨地呸了一口,扬起头走入不远处的茶树林转弯远去。我要去县文教局一位局长家里,请他给我开个条子到临近公社的一所高中插班。局长居然毫不犹豫地同意了我的要求,并感慨地送我出门,说:“难得呢,好好去读吧!”我欣喜若狂地溜回家来,鸡叫时到屋前秧田里扯了可挣一天工分的秧,就两腿泥巴地挑了一个跟随我多年的老木箱悄悄离去。我听见外婆颤动的喊声从里屋转来,但我没有停留,只小声应了一声:外婆你保重,我走了。我在心里发誓:我不会回来了。即使投水,我也要投到外面的大江大海里去,那里才是我葬身的地方。可恨苍天啊,在我插班两个多月的时候,学校在顷刻间化为一堆废墟。一场史无前例的龙卷风,夹着昏天黑地的大暴雨,差点刮走了我的全部梦想。我记得在龙卷风到来的那个傍晚,我和六七个同学正敲着饭钵围站了一桌,突然间整个大礼堂就摇篮似的摇塌了。摇塌的一刹那,每个人都把饭碗或饭钵扣在脑袋上,拼命往大礼堂那头的床底下钻去,而我脑袋上的饭钵被飞来的瓦片砸飞了,只留下一个被砸出的肉洞冒着血。而我管不了,大礼堂没了,学校没了,我使劲儿抱紧了原来大礼堂门外的一棵椿树,才有机会抓了一把泥土捂到脑袋上。此后许多天头痛不已。有什么办法呢?师生们仍然在狂风暴风下的残垣断壁中,挪动着高考复习的脚步:坚持学习!坚持学习!饿了,喝几捧冷水;再饿了,吃一把油菜或青草,默记着资料和题目……这一年高考,我以三分之差而落榜。而现在想来,我仍然感到欣慰。正是这时,命运让我强烈地感到,普天之下,还有千千万万个青年跟我一样,他们都在与命运抗争,我又有什么理由退缩而悲叹呢?第二年,我终于从这条险象环生的高考之路上走出去了,走远了,以至为同辈甚至后辈树立起一个既是光辉又是可怕的榜样。此后,在我所在的十里八村,一个又一个像我一样的青年,决意要跳出农门,于是学我,要在高考的考场上走出去,于是复读了一年又一年。但可怜那个年代的青年人啊,只有张铁生交白卷的榜样,有什么东西可考呢?除了极少数的幸运者考出去,他们有的最终考倒在病床上了,有的考进了精神病院里。这教我心里的一截湿柴又如何不永远燃烧在那个年代的冬天呢?

 

好在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

自从恢复高考之后,我们就经常听到人们津津乐道于某人家贫,但孩子考上了大学;某村的读书风气好啊,一村子就考上了那么多大学生。有孩子考上大学的家长,不论其地位如何卑微,家庭如何贫困,总会得到乡邻亲友或同事朋友的羡慕和尊重。而小平倡导的“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风尚,便在这种羡慕和尊重的日子中深入人心了。

我是黑五类的子女。在我的记忆中,黑五类是比印度贱民还要低贱的一类,十年浩劫使我们差一点“灰飞湮灭”了。可是在1977年冬天及其以后的高考之后,我们中经常传出考上大学或名牌大学的消息。人们并不惊奇,只说我们有的是代代书香门第,有的是屋场人才辈出。我相信这一点。我们在荒芜的年代仍然得到了书香门风及祖辈故事的熏染,即使考不了大学,也仍然以读书为乐或自立。当我们的父母有一个又一个孩子在1977年冬天及其以后的高考中考上了大学,于是人们相信:中华传统的贵族之气算是得到了复活,得到了拯救。

在广大的农村,许多人无法上学,永远埋首于土地;而能上学的,没有大学可考,即便高中毕业,最多也不过到达县城,不知外面还有更辽阔的世界,生活的理想和信仰泯灭了。但在1977年冬天之后,许多人忽然之间便发现了一条通往外部世界的路,这条路人人可走,就在脚下。正如作家莫言所说:“对广大的老百姓的孩子来说,高考是最好的方式,任何不经过考试的方式,譬如保送,譬如推荐,譬如各种加分,都存在着暗箱操作的可能性”。老百姓从来得不到这种“可能性”,老百姓靠的是自己,这便使老百姓重建起一种写着“公平”的理想和信仰。

今天,面对“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景观,有的人愤怒于这桥的狭窄,叫喊着要赶快撤桥;有的人空谈于这桥的未来,虚妄地等待重建,可现实毕竟是现实。他们想不到,这独木桥正如足球场上的球门,因为每个人都想把自己脚下的球踢进门去,所以才培育了一种最大强度的竞争意识——独木桥孕育了这竞争的时代。

到这里,我还要说一个最基本的问题:考试。考试起始于隋朝,成形于唐代,盛行于明清。虽然封建社会的科举考试是以“取仕”为唯一的目的,不可与今天的高考同日而语,但考试自身的功能却古今一律。譬如考试的评价功能,选择功能,诊断功能,德育功能等等,在教育中、特别在学校的教育中,不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不可缺失。考试在十年浩劫中缺失了,教育或学校就乱了,人才就出不来了。1977年的冬天恢复高考,其实是在重建一种教育的秩序和理想。有了这种教育的理想和秩序,我们的教育才步入正轨,培育人才的列车才加速前进,走过辉煌的三十二年。

 

在人类文明的长河中,这高考也许算不了什么,它只是一串浪花,免不了撞上礁石;在我心里,它只是一截湿柴上燃出的火,免不了裹着乌烟。但浪花只要显示着河流的生命,木头只要始终摇曳着炽热的火焰,也就够了。

                                                                                                         2009年7月5日

                                                                                                 (《广东教育》的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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